辰溪·神奇——走进酉山辰水探文化④

驿路风华贯山海

怀化日报特别报道组 苏明珠 肖军

以山水为卷，以古道作笔，辰溪绵延千年的岁月风华，许多藏在纵横交织的水陆驿道之间。

辰溪古称辰阳，坐落沅水中游、五溪腹地，自古便是连通中原、贯穿南北的战略要地，素有 “黔川咽喉，云贵门户” 的美誉。自元代始通驿道，历经元、明、清三代拓建，境内水陆驿道密织成网，成为内陆通往江海、衔接西南的关键通道。

数百年间，百里驿道穿行群山，沅水碧波载舟远行。晨雾里马蹄声声，江面上舟楫往来，官吏奔赴、商旅云集、戍卒赶路、文人停驻，朝行暮宿的往来人影，在这片土地沉淀下厚重的驿道文明、商贸烟火与人文底蕴。

第五届怀化市旅游发展大会召开前夕，我们走进辰溪，徒步青石古道，泛舟沅水江面，伴着山间清风，细细打捞这条水陆古驿道沉淀久远的文明印记。

国际通衢，古道牵起文明纽带

走过七百余年风雨，辰溪县船溪乡船溪驿村依旧保留着古村原貌：窄巷蜿蜒，青石驿路横贯村落，老树枝繁叶茂、遮天蔽日。村口风雨桥石门上，“北达京都、南抵云贵” 八字清晰可辨，短短数字勾勒出京昆古驿道的完整脉络，也让我们得以触摸元明清三代驿道流转的历史脉搏。

图为辰溪县船溪乡船溪驿村古建筑群邬荣震宅门楼（张昌六 摄）

元朝一统天下后，为稳固西南边防、保障中央与南疆军政商贸往来，开辟了一条国家级官道，后世称作京昆古驿道，自元大都（北京）一路向南，直达云南昆明。

这条古驿道不只是中原连通西南的军政通道，更向南延伸，通达缅甸、老挝、古孟加拉等地，串联起东亚与东南亚的人文商贸往来，是古代西南腹地名副其实的对外通衢、文明纽带。

村里的老人介绍：“先有驿道，后有村落，我们村子是驿道驮出来的。” 船溪驿道初建于 1282至1290年间，村落成型于元代至元二十九年（1292年），真正迎来鼎盛，则始于明洪武十五年，官方驿站正式落成。

作为京昆驿道上的核心节点，船溪驿站既是各地官员中途歇脚之所，更是维系全国政令流通、物资转运、文化交融的交通命脉。当地流传“银船溪”一句老话，道尽驿站当年商贸鼎盛、富庶繁华的光景。

驿站鼎盛时期，规模足以窥见当年盛景：驿馆、会客厅堂、客房、拴马场、驿卒居所、茶楼商铺、仓储库房一应俱全，占地足有两万平方米。时至今日，行走村中，恢宏古驿馆依旧矗立，高耸风火墙、层叠马头墙，仍能想见当年宏大格局。

图为船溪驿村古建筑群邬荣凡宅马头墙，仍显当年气派。（辰溪县委宣传部供图）

走进窨子屋形制的驿馆旧址，两层木构房梁粗壮扎实，雕花窗棂精巧雅致，天井方正规整，排水暗道设计巧妙，处处印证着昔日人声鼎沸的盛况。导游介绍，古时上至朝堂相国，下至州县小吏，往来途中多在此驻留；驿站南北两座风雨桥是进出要道，桥头分立上马石、下马石，专供官员停靠休整。

图为船溪驿站风雨桥（张昌六 摄）

立足船溪驿青石板路，历史声响仿佛犹在耳畔：马蹄踏石、行人交谈、茶楼笑语，一缕茶香穿越数百年时光，缓缓漫开。

天刚破晓，驿卒策马疾驰，携军情文书往返南北；白日里，滇缅玉石、南洋香料、西南药材顺着古道北运，中原丝绸、江南布匹、荆襄粮油向南流转，所有货物都在此中转集散；暮色降临，赶路的商人、游学文人、戍边士卒齐聚街巷，酒旗随风轻扬，茶楼人声不绝，市井烟火彻夜不散。

除船溪驿外，辰溪境内沿线分布十余处驿铺，整套驿传体系设施完备、分工清晰。山塘驿同样规模可观，道光版《辰溪县志・驿传志》记载：山塘驿位于县城以南三十里，明洪武年间设驿丞专职管理驿马交通，驿站距四方要道均七十里；顺治初年，这里常设驿马百匹、马夫五十人、扛夫一百七十人。

图为山塘驿古建筑 （张昌六 摄）

干线驿站之外，县域内还散落十二处铺舍，据康熙《辰溪县志・铺舍》记录，全县铺司共计六十六名，层层支撑起完整驿传网络。

京昆古道如脉络纵横群山，马帮、传说、乡音都沿着这条青石路流转。商旅背着行囊翻山渡水，踏出连通四方的通途；戍卒持戈披甲，在晨钟暮鼓声中守护驿站安宁。

如今古道青苔覆满车轮辙印，旧时驿站烟火渐渐淡去，船溪驿、山塘驿、辰阳水驿、寺前铺、中伙铺等留存至今的地名，却像刻在大地的印记，静静诉说着古驿道曾经的喧嚣与风云。

驿路风霜催人行，五更鼓角伴月归。那些远去的行人身影，最终都融进酉山辰水，成为永恒的历史底色。

文脉长廊，古道藏尽笔墨风骨

辰溪境内驿道纵横，除京昆古驿道外，山烟驿道、山凤驿道和通往贵州的水驿道交错延伸，条条古道既是穿山越水的通途，也是绵延不绝的文化长廊。

京昆古驿道辰溪段，自古便是滋养文脉、孕育诗文的风雅之路。驿站灯火安抚过漂泊旅人，也承载着无数文人的羁旅情思。数百年来，名臣贤士、文人墨客途经此地，览酉山辰水风光，感旅途漂泊况味，借文字抒发胸臆，留下无数诗文佳话，为沧桑古道添上温润厚重的人文底色。

酉山辰水，尽显风流。（张昌六 摄）

写下 “青山依旧在，几度夕阳红” 的明代才子杨慎，遭构陷贬谪南下，曾留宿船溪驿，在《滇程记》中细致记录沿途风物：“辰州府八亭而达船溪。植石若林，拔地数仞，巧逾刻画。山多洞穴，入洞有盘瓠洞、有丛垣坛位而无像设…… 船溪驿四亭而达辰溪。” 文字平实，将船溪驿周边奇山异石完整留存。

清道光年间，民族英雄林则徐奉命前往云南主持科考，沿京昆古驿道途经辰溪。一场大雨刚歇，雪峰群山云雾缭绕，山间飞瀑奔涌，斜阳穿透云层独照峰巅，山水景致清奇动人。见此盛景，林则徐挥笔写下一副对联：“飞瀑正拖千嶂雨，斜阳先放一峰晴。”

日暮西下，斜阳穿透云层，独照辰溪县城。（张昌六 摄）

笔墨灵动开阔，绘就雨后辰溪山水画卷，字句间藏着心怀家国、坦荡坚韧的胸襟。一副楹联为辰溪山水注入凛然正气，也让古驿道的人文底蕴愈发厚重。

古道、山水、名士、诗文相融共生，千年驿道不再只有车马喧嚣，更有文脉绵延不绝。

古时一众先贤踏过这条辰溪驿路，有人身负贬谪失意，心底却自有风骨；有人怀揣济世抱负，肩头常担家国重任。漫漫古道于他们而言，不只是翻山渡水的行路一程，更是安放心绪、沉淀自我的心灵驿站。

山河静默，古道留魂。京昆古驿道承载的从来不止商贸与诗文，更镌刻着中华民族坚韧不屈、代代相传的奋斗精神。风雨飘摇的近代，这条千年官道褪去旧时官商繁华，化作承载民族希望的征途，见证中华儿女抗争求索、文脉不绝的壮阔历程。

红军长征的故事，在此留下激昂篇章。贺龙、萧克率领红二、六军团转战湘西，踏过京昆古驿道辰溪段山路，穿行雪峰群山、跋涉沅水河畔，开启艰苦的战略转移。

古驿道崎岖山路，印满红军将士披星赶路、不畏艰险的足迹；山野旧驿铺，留存着革命队伍扎根群众、坚守信仰的痕迹。物资匮乏、强敌环伺之下，红军依托古道穿梭湘西群山，以热血与忠诚书写红色故事，为千年驿道烙上滚烫的红色印记。

烽火连天的抗战时期，古道再度扛起传承文脉的重任，成为一场举国瞩目的 “文化长征” 必经之路。北平、南京相继沦陷，为保全中华文脉、守住教育火种，西南联大师生踏上南迁徒步之路，开启湘滇黔千里跋涉。

一众学子背负书卷、心怀家国，从长沙出发横穿湘西，循着当年林则徐南下的路线，途经船溪驿旧址，风雨兼程徒步奔赴云南办学。

古驿道之上，革命热血与书香风骨相融，让古道超越交通要道本身，成为承载民族精神、延续文明薪火的精神通途。

开辟水驿，水陆并举兴工业

陆路驿道穿山越岭，沅水滔滔向东奔流。

青山夹岸，碧波绕城。汤汤沅水穿辰溪而过，铺展一幅灵动秀美的百里沅江画廊。（张昌六 摄）

如果说京昆古驿道是辰溪连通南北、对接内外的陆路主干，那么沅水便是辰溪通江达海、商贸流转的水上丝路。一陆一水两套交通脉络互补共生，奠定辰溪千年水陆枢纽、商贸重镇的根基。

清道光《辰溪县志・古迹》记载：“辰阳水驿，旧驿丞署，西门外，驿丞杨世用建，今尚存遗址。”当地人介绍，旧址就在如今辰溪灵官码头上方。史料记载，元代至元二十九年（1292年）贯通北京至昆明陆路驿道，次年便开辟湖南通往贵州镇远的水驿；明清延续建制，专设辰阳水驿管理水运事务。

明嘉靖《常德府志》明确记载，辰阳水驿常设驿丞一名，额定驿马六十匹，每年专项经费八百两，规制规模居湘西各驿之首，足见其重要战略地位。

旧时辰阳古城沿沅江建起十三座码头，放眼江面，船只往来不绝，帆影错落，商船绵延江面，渔歌此起彼伏，千帆竞渡、百舸争流，一派商贸繁荣景象，堪称南方水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。

辰溪地处沅江中游，上游连通洪江、贵州铜仁，下游直达常德，是湘西、贵州货物集散中转站。在这些码头中，中南门码头最为繁忙。

每当日出东方，码头便人声鼎沸，装卸货物、搬运货品的人流络绎不绝。搬运工赤膊劳作，三人共抬桐油桶，中间人双肩各扛一木杠，空闲时还会松开双手展示气力，引得旁人阵阵喝彩。

船只过驳装卸时，整齐的劳动号子响彻江面，和着摇橹、划桨、船板撞击之声交织，时而雄浑如惊雷，时而轻缓似笛音，独属于沅水码头的市井乐章日日上演。

水陆并举的独特交通区位，让辰溪自古商贾云集、风气开放，也为近代工业兴起、城镇发展埋下伏笔。

抗战年代，国土沦陷，沿海工矿企业大量内迁，辰溪凭借便捷的水陆交通、易守难攻的山水屏障、丰富煤炭资源，成为企业内迁重要落脚点。有统计显示，至民国三十年（1941年），迁入辰溪工厂达五十家，产业工人逾万人。

厂房、技工、设备齐聚小城，机器轰鸣取代旧时车马喧闹，工业星火点亮千年古邑，这里也成为湖南战时核心工业后方，源源不断产出物资，支撑前线军需与后方民生。

当年《大公报》曾这样记述辰溪盛景：“自抗战以来，工厂相继迁辰，目前工厂林立，纵横十余里，每值华灯初上，恍如武汉三镇之夜景。”

抗战之前，辰溪县城人口仅五千；1945年抗战胜利，城中人口已增至十万，是湘西最繁华的城镇之一。外来人口大量涌入，各地商人落户经营，中山街、南正街、新市街商铺连片，汽车站、柳树湾旅店饭馆鳞次栉比，夜市通宵营业，热闹非凡。

新中国成立后，三线建设浪潮席卷全国，辰溪依托成熟交通条件、优越区位与完备产业基础，再度成为国家工业布局重点区域。国营红灵机械厂、红敏化工厂、辰溪红合机械厂等一批军工、化工等企业落地投产，厂房连片、机器轰鸣，完整工业体系逐步成型，铸就辰溪厚重工业底蕴。

从古代驿道商贸兴盛，到沅水水上丝路流通，再到近现代工业崛起，辰溪发展始终与水陆交通、古道文脉紧紧相连。古驿道开拓进取的精神、商贸往来包容开放的气度、历代仁人志士家国为先的情怀，早已融入城市血脉，推动辰溪不断向前发展。

时至当下，辰溪古驿道文脉未曾中断，红色初心代代相传。

铁马穿梭群山，车轮声如琴弦奏响新曲，远方与故乡的距离被不断拉近；高速公路如龙盘旋，串联起乡村炊烟与城镇灯火。四通八达的现代路网，既是城市蓬勃发展的脉搏，也是属于这座古城全新的诗意远方。

京昆古驿道辰溪段夜景（辰溪县委宣传部供图）

曾经的国际官道、军政要道、商贸通衢、精神长廊，如今都化作辰溪独有的文化标识与精神财富。当地深挖古驿、沅水、红色、工业四大文化，推进古驿道修缮保护，大力发展文旅融合，让沉寂山野的千年古道重焕生机，让尘封百年的历史文脉重新绽放光彩。

山河长久伫立，驿道风华长青。这里古驿道的故事从未落幕，它藏在辰溪山水肌理之中，留在一代代当地人的记忆风骨里，更融入城市发展、对外开放的前行之路。

在新时代山河长卷之上，辰溪正以纳入怀化国际陆港水运港口核心港区为契机，致力建设怀化国际陆港大宗物资集散区和“港产城旅”融合发展先行区，续写山海贯通、拥抱世界的崭新篇章。